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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弦琴与歌哭

老爸新近发表的一篇文章:。无弦琴与歌哭。父亲75岁高龄,仍勤于笔耕。
 

无弦琴与歌哭
谢文辉

何谓无弦琴?琴,从古代两河流域辗转传入的46弦竖琴,至源自古希腊的单弦琴,都有弦,岂有无弦之琴———恰有。据南朝梁·萧统《昭明太子集·陶靖节传》记载:“渊明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由此可见,晋代诗人陶渊明常抚弄无弦之琴是确凿无疑的。不过说他“不解音律”却不一定,因为他曾自述“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而 且“卧起弄琴书”,可见天资聪慧的他,始自幼稚就与琴不离不弃了。或许是琴技未臻精妙,还不能用琴声随心所欲地表达自己的意趣吧,所以当陶渊明每次饮酒到酣畅神驰时,便情不自禁地乘着酒兴,取过那张“弦徽不具”的“素琴”来肆意挥拂一番,看去煞有介事的,却让人听不到一丝丝声响,似此,常人都只当他醉酒后的疯癫作态,这在时下叫“作秀”。其实陶渊明呢,恰恰不需要任何受众,因为他一向秉持的是老庄的 “无为”和“玄化”的哲学理念,他的精神状态就是率真、纯情、旷达、任性,尤其是在醉酒忘我的状态下,人们所见的便是他独自一人,朝广袤天地抚弄起无弦琴来直抒胸臆,寄兴寓情:只见他时而昂首振臂如探索生命的玄默无垠,时而低眉信手似对久别的挚友眷恋不休,这当儿正如渊明自诉的“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设若来个“问君何能尔”呢,李白的诗恰可作注解,白诗云:“陶令去彭泽,茫然太古心。大音自成曲,但奏无弦琴”,他是自辞去彭泽令,脱离了浊世以后,回归了大自然,才心接浩茫之太古,始神通大音无声之超然境界的。也正如聂夷中的诗所说的:“有琴不张弦,众星落梧桐,须知淡泊听,声在无声中。”唯有“淡泊听”,才能领会 “无弦琴”奏出的“大音”。即此时无声胜有声,真音弥漫无音中。

陶渊明他独自挥拨无弦琴,尽兴地陶醉在个人的精神世界里,全然不顾他人的感受,假如说与此相迥异的该是何物呢,我凝思再三,觉得唯“歌哭”莫属。

所谓歌哭,就是以吟唱的形式来哭。有唱词,有韵律,根据不同的情境来选择相应的内容和形式,常用以尽情地表达强烈的悲伤和义愤的情感,使人心灵震撼,以至激人感奋、响应、行动。

“歌哭”自古有之,《周礼·春官·女巫》:“凡邦之大烖(灾),歌哭而请。” 即指国家一遇上大灾难,辄请女巫歌哭来感动神灵以消灾弭难。又有,晋 张华 《博物志》卷八载:“ 雍门人至今善歌哭,效娥之遗声也。”这里有个“鬻歌假食”的典故,是说战国时期,韩国女歌唱家韩娥,在经过齐国都城临淄时,断了粮,只好在都城的雍门卖唱求食。她那动听的歌声让许许多多居民听得如醉如痴。韩娥唱罢,得到人们的馈赠,随后她便走了。但雍门人都觉得她那优美的歌声还在梁间回绕,似乎三日不得绝;接着,韩娥在去住旅店时又有人欺侮她。她便边哭边唱,诉说自己受凌辱的悲愤,附近男女老幼听了都相对而泣,三天吃不下饭。 当他们发现韩娥已经走了,就急忙把她追回来,一同谴责欺侮她的人,并请她再为大家唱几支歌,而后又凑了盘缠,送韩娥上路。后来,雍门人就经常像韩娥那样的以歌哭来叙事抒情。这也是所谓“雍门人善歌哭”的来历。

再看:唐朝杜甫的诗中有“歌哭俱在晓,行迈有期程”和“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万古一骸骨,邻家递歌哭。”前者是指城乡闾巷常在拂晓,就有邻家老小送别远出谋生的亲人,他们边恸哭边叮咛,那场面十分凄凉;后者是指平民百姓不慕富贵荣华,只求平安淡泊度日,然而自古以来多少人或为生存奔劳或遭强行驱使而暴骸骨于荒野,因此时时从邻里传出丧夫失子的歌哭之声。在这里诗人展现了封建制度统治下的民生艰危与民族悲剧。

清末,革新派人士谭嗣同《除夕感怀》诗云:“无端歌哭因长夜,婪尾阴阳賸此时。有约闻鸡同起舞,灯前转恨漏声迟。” 此诗写于甲午战争前,当时的中国陷于积贫积弱,清政府统治黑暗,腐败无能,任凭列强瓜分中国,百姓生活在暗无天日中。此诗表达了谭嗣同胸怀壮志,要用歌哭唤醒民众,会同志士仁人及时奋起,以拯救沉沦的国家民族为己任。

再看,民国初,革命先驱李大钊在日本求学期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本以支持袁世凯称帝为条件,企图独占中国。1915年,袁世凯秘密接受了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

消息传来,李大钊拍案而起。他以饱蘸血泪的文字写下了《警告全国父老书》:“空山已无歌哭之地,天涯不容飘泊之人”,从而揭示“故土将被敌人侵占,百姓就要沦为亡国奴”的严酷现实,号召四万万同胞一条心,奋起反抗,一举击碎日本灭亡中国的美梦。

抗日战争期间,1941年,陈毅率领我军在江苏盐阜一带坚持抗战,此地自古以来“人文荟萃”,出现过不少仁人志士、民族英雄。为了团结当地上层进步人士和知识分子投入反顽抗日斗争,陈毅与他们经常诗文唱和,次年,在他的主持下成立了《湖海诗文社》,以便更好地宣传中国共产党的联合一切力量共同抗日的主张。因盐阜大地滨临射阳湖和黄海,且可寓意“五湖四海”,诗文社遂以“湖海”冠名。陈毅为颂此盛举,写了一首长诗《湖海诗社开征引》,热情勉励各阶层文艺人士在抗战中 要“斗争在前茅,屈伸本正义。此中真歌哭,情文两具备。豪气贯日月,英风动大地。万古千秋业,天下为公器。”其中 “此中真歌哭,情文两具备”是陈毅为“湖海诗文社”(后改为“湖海艺文社”)的文艺创作提出的指导方针,“真歌哭”即歌颂抗日救国救民须发自心底的真情实感,文艺作品必须做到“情文并茂”,才能沁人肺腑,鼓舞斗志。

行文至此,不妨做一比照:陶渊明抚弄无弦琴所营造的高雅空灵的自我陶醉的境界,既无关他人痛痒,又无人可步趋效法,以致唐人司空徒曾作《书怀》诗讥讽曰:“陶令若能兼不饮,无弦琴亦是沽名”,一针见血;不过陶渊明的诗文与操行集中体现了魏晋时期那群风流士人超凡脱俗的核心价值,被誉为人间的“儒雅魁”,故向为后世文人所仰慕。

然而“歌哭”,或禳神消灾,或泣哀告怜,或惜别伤逝,皆与尘世黎庶的命运息息相关;更有志士仁人以“歌哭”来动人心魄,激人奋进,从而掀起轰轰烈烈的救国救民的宏伟事业。由此可见 “无弦琴”与“歌哭”这两种抒情方式所呈现出的社会正能量价值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尽管这是时代不同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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